“这世上破坏性最强的个体，可能就是拥有一个残破的全能自体，又和极度理想化的抽象自体客体融合的人，这种人即便做尽残忍之事，也会认为这是出于某种大义。”

——海因茨·科胡特

什么是自恋性暴怒

健康的攻击性帮助我们划定边界，自恋性暴怒却是健康自恋毁损的重要副产品，很难消退。

自恋性暴怒（narcissistic rage）这一术语于1972年首次使用，是精神分析师海因茨·科胡特（Heinz Kohut）最具原创性的理论论述之一。对于理解人类体验中的攻击，做出了重要贡献。

自恋性暴怒是指，全能自体对于自体的不完美，以及自体客体不全然受控制时，产生的带有病理性质的攻击性。自恋性暴怒的主体是全能自体（grandiose self），暴怒的对象并未被视为有主体性的人，只被全然视为自体客体的人或物，且在那个当下不受控制。

科胡特认为，自恋性暴怒并非源自退行到更原始的攻击驱力，而是源自内在的精神病理，是自体的基本结构受到伤害的结果。

自恋性暴怒的特征带有全然控制性或毁灭性的特点，处于自恋性暴怒中的主体希望对人和物进行绝对控制，无法实现时则带有毁灭自体客体或自体的残忍性。对于那些因受到侮辱而产生的自恋性伤口，报复行动一刻也不得拖延。

而长期的自恋性暴怒，处于暴怒、恐惧、痛苦的情绪中，会摧毁一个人的抽象思维能力、整合能力、现实检验能力和自我保存的功能。

“几乎每一个自恋严重受损的个体，内在都有一个巨婴，在渴望着一个曾经本应完美却过早残缺的自体，在控制着一个曾经本该被控制，却过早失去的自体客体。”

——海因茨·科胡特

自恋性暴怒的表现形式

自恋性暴怒在临床中有多种表现形式：

1、公开的暴怒反应，咆哮、喊叫、暴力行为或暴力威胁，也有时以冷战退缩等消极方式维持其攻击性。

2、各种强烈的情绪感受，烦躁、嫉妒等。往往因羞耻感而引发。

3、某些类型的施受虐、自我挫败或自我伤害，甚至自杀行为。

4、急性或慢性的躯体症状，例如胃肠不适、急性头痛、血压升高、便秘、湿疹、痔疮、甲状腺疾病、慢性胃炎、顽固性失眠、性功能障碍等。

暴怒是愤怒的强烈形式，对心灵有压倒性的作用。强烈的自恋性暴怒，往往是一种战斗行为，不管会对对方造成何种伤害。有时体现为对养育者或身边人的恨意，也有时体现为对咨询室里对咨询师的攻击。暴怒的瞬间，情绪超乎寻常，似乎大江大河从久远过去奔涌而来，决堤崩溃。其实，当下的人和事只是重燃了过去的怒火，他们原初创伤情景中的加害者的替身。

自恋性暴怒，有时表现为不健康的行为，如疯狂驾驶、婚外出轨。自恋性暴怒，也有时表现为强烈的自我攻击或自毁倾向。这是一种错位的愤怒，并不对他认为伤害了自己的人发怒，而是将暴怒之火点燃在自己头顶，因为他们并不相信别人能够容忍自己愤怒的表达，遑论反抗。

从这个角度而言，自恋性暴怒的形式如果是愤怒朝外表达，更大程度上是件好事。我们要防止来访者不断用愤怒针对自己，“都是我不好”，拿施暴者和抛弃者来惩罚自己，这是生命莫大的悲哀。

“病人的核心自体具有极强的韧性和生命力，它可以在极其不利的自体客体环境中停止生长或被封冻，以待将来更为理想的自体客体环境来临，以求重启生长。”

——海因茨·科胡特

自恋性暴怒的形成原因

自体心理学认为，所有心理疾病都是因为自体与自体客体关系机制出了问题，关系连结出了问题。自恋性暴怒，过于强烈和持久的愤怒是病理性的，往往因童年期的严重挫折导致而来。

当一个孩子做了某个尝试，热切渴望父母的赞许目光，却遭到批评或嘲讽，孩子就会体验到痛苦的羞耻感。热切渴望他人眼中的光芒为我而闪耀，却体验到巨大的羞辱，羞耻让我们如此令人痛苦。

所以，不同程度的自恋性暴怒，都是对自体客体关系失望的产物，如果关键的发展需要持续无法被回应到。当个体依赖自体客体关系存活，自体客体环境却无法回应其需要，没有足够的镜映与共情，甚至遭到打击、贬低、羞辱，这种情况反复发生，就会导致慢性自恋性暴怒。

在失败的背景中，脆弱的自体-组织受到严重威胁或伤害，导致自恋性暴怒，这是次级反应，而非原发本能的敌意。所以，碾压性的自恋损伤使得全能自体及其正常表现欲受损，导致病理性羞耻，长期累积的结果就是自恋性暴怒，无论朝向他人还是朝向自己。

自恋性暴怒时的感受包括：愤怒与失望；无助感；强烈的羞耻感（shame）与羞辱感（humiliation）。这些感受自恋性暴怒的内在体验的一部分。

暴怒的背后是什么？曾经的诚挚被辜负，满心的期待破灭，不计回报不要后路，真切伸出手，希望得到珍视，却又一次落空。自体受损之后只能通过自恋性暴怒的方式来维护受伤的自己。

而咨询室里发生的自恋性暴怒，往往只是来访者绝望的声音想要被听到，得到保证——我如此痛恨伤害我的所有人，我的恨意有多强烈，我的受伤就有多强烈，你明白吗？我如此高声呐喊，你、你们、这个世界听到了吗？请保证，你再也不会让我被无助地抛弃在这恐怖的世界中！

“在我的印象中，最具创造性和创新性的个体，是那些尽管经历过深切的创伤，却依然能够通过找回自己的核心自体，从而获得完整感的人——透过创伤，和对创伤的创造性回应，一个人可获得自己最高的成就和能力。”

——海因茨·科胡特

对自恋性暴怒的治疗态度

自体心理学的治疗目标总体而言是强化自体（strengthen the self）。

1、接纳与理解的态度

当来访者带着希望和恐惧来到治疗中，不灭的自体客体需要在寻求镜映。正因为从未被好好对待过，才会呈现出病理性。接纳与理解，就是自体心理学的治疗态度。

自恋性暴怒会呈现在来访者的外部现实生活，也会在咨询室内重演。这不应是应被消灭的缺陷，而是值得被理解的现象。

他为什么如此愤怒？有着什么样的过往故事？内在什么样的情绪逻辑？暴怒对他有什么样的意义？一触即发的情绪，火山一样爆发的情绪，洪水决堤一样的情绪，楼宇坍塌一样的情绪，不可名状的情绪，零散混乱的情绪……统统整合起来，生成对面前这个人内在情绪逻辑的理解，叙事背景下的整体性理解。

2、恰到好处的挫折

通过自体客体和自体之间长期稳定的情感同调，持续跟进，细致理解，缓慢转化，以这样的氛围开启自体客体移情。在传递理解、肯定、欣赏与爱的过程中，恰到好处的挫折必然会发生，自恋暴怒激活。咨询师遵循破裂-修复原则，对导致移情破裂的过程进行细致具体的共情性理解，承认自己应承担的部分，对来访做出恰到自然的回应。

一节又一节咨询，一个又一个治疗单元，一点又一点的修复。恰到好处的挫折背景下，转换性内化有可能发生。重建自体结构——稳定、统整、内聚，也有可能发生。

治疗不只是为了潜意识意识化，不只是解决内部冲突，而是，让断掉的内在成长重新生长起来。当代自体心理学看重内在资源，将创伤带出来的资源作为健康人格的基础，整合在一起，这才是人最健康美好部分。

如果自恋能够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，就会发展为成熟的自恋，持续终生。在健康成熟的自恋中，自恋会转变为创造力、共情、幽默感与智慧。而被强化的自体，内在有相对清晰的轮廓，具有自我抚慰性，即使重新面对之前的创伤与痛苦，自体也不会那么容易脆弱、碎裂与崩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