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，她是来等死的，天一黑一亮，离死亡倒计时又近了一步。她说，她不怕死亡，她可以自己坚定地走进照相馆，告诉摄影师，我是来拍遗照的。她说，她害怕癌症的疼痛，那是一种看不到希望痛不到尽头的绝望。她说，在生命的最后，她只想有尊严没有痛苦地离开。

　　在最后整理曹阿姨资料的时候，看到住院天数“98”这个数字，她进入我的视野到永远的离开，只有98天。她和她的丈夫是带着死亡判决书（肝癌晚期伴多处转移）住进我们神经内科的，她和家人选择我们医院作为她人生最后的驿站，是对我们医院的信任，也是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。

　　面对曹阿姨的特殊性，我们给她提供了小小的特权，在其他病房有空床位的前提下，我们尽量不安排其他病人住进去，只为让她有一个清静的环境，尽量不去打搅她和丈夫最后的“二人世界”。八月底那时外面桂花很香，我们经常看见曹阿姨的丈夫用轮椅推着曹阿姨在医院内散步，说是散步，实则散心，其实我更清楚那是她对亲人的无限依恋。那时，她只是偶尔有恶心呕吐，疼痛并没有真正开始。有一次夜班和她丈夫闲聊，说到为什么选择我们医院，他说，也算有始有终了。他老婆的病就是从我们医院退休职工体检检查出来的，后来去上海动了手术，两年后复发伴转移，选择我们医院并不是为了治愈，不是为了延长生命，而是为了减少痛苦，他们不需要冰冷的呼吸机和心电监护。

　　曹阿姨话并不多，她是我见过比较勇敢的人，我从未见过她落泪，在她疼痛最剧烈的时候最多只是牙齿咬住下嘴唇，眉头紧蹙。有时我会小心翼翼地说一些没有分量看似宽慰她的话，其实所有的语言，在痛苦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和无力，而我也只是想静静地陪伴，让她在痛苦面前不是那么的孤单和无助。有一次，曹阿姨的丈夫下去锻炼身体，把手机落在病房里，很长时间没回来，曹阿姨非常着急，她的语无伦次，我们便知道，她在害怕，“丈夫”这个词，意味着她的精神支柱。我们的李萍老师看在眼里，尽管那一刻有多忙，但还是推着轮椅帮她找丈夫。曹阿姨发现丈夫的一刻，她拉着我们护士的手嚷嚷，在那里，就在那里，宛如一个迷路的小孩子找到了妈妈。

　　10月22日，她过完了人生中最后一次生日，凄凉而温暖，我们都为她祝福。那天她精神特别好，露出了久违的笑容，还分享了一块大大的蛋糕给我们，蛋糕余留的甜味，我至今难忘。

　　时间静静地流逝，曹阿姨的病情一直在恶化，最后她已不能下床，腹部肿块越来越大，腹水越来越多，疼痛间隔时间越来越短，精神越来越弱，苍白的面色跟病房白色的墙壁毫无区别，外面的风景再美，也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。面对病入膏肓的曹阿姨，我们能为她做什么？惟有关爱！惟有尊重！为此，我们科室展开了一次以肝肿瘤护理为主题的业务学习，我只记得那天的会开了很长时间，讨论很激烈，最后我们一致认为，最理想的照顾不等于最大的治疗，延长生命不等于最好的安慰。让曹阿姨没有痛苦，有尊严的离开是对她最好的呵护。

　　我们每天给她提供营养针，以增强体质对抗病魔，借助药物减轻病人的痛苦，改善生命质量。她基本在清醒和昏睡中夹杂，疼痛，使最后的旅程更加步履维艰。我们最欣慰的是她能够长时间的安睡，因为那样可以暂时离开病痛。曹阿姨的最后时光，没有轰轰烈烈的战斗，她总是在止痛药和助眠药下静卧；没有最后命悬一线的激烈抢救，生命维持到那一刻，病魔已经吞噬了她所有的生命细胞，监护仪上的直线，分隔了生与死的界限。那天晚上，在科室的微信群上都在相互感叹——33床永远解脱了。是的，她的生命年轮被定格在63岁。她是我们科室唯一也是第一个没有打开抢救车，没有CPR，没有冰冷的仪器，就这么“睡”过去的病人。为她送行的护士，在医学上宣告死亡后仍对着她说，“曹阿姨，我现在为你拔针，一路走好。”生与死的对话，愿逝者在另一个世界仍能感知。

　　几天后，曹阿姨丈夫和她女儿给我们送来了锦旗，递过锦旗的那一刻，我们感受到了一种强有力的温度和力量，这种力量会让我们在工作中的步伐更为坚定。

　　外面下起雪子，一出医院大门，阵阵冷风迎面扑来，而此刻我的心却是炽热的。我不知道明天的自己又会遇到什么样的患者，不知道他带给我的是又一次感动还是另一次成长。神经内科，这个地方，有的人来了又走了，有的人走了又来了，也有的人来了也就真的走了。